规则怪谈:番茄骨煲镇
【第1集】
窗外的天是一层灰蒙蒙的铅蓝色。
我叫臭豆包,这天一大早,我从家里的书桌前起身,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我熬夜抢来的旅游大巴电子票。目的地是劈䶮湾,一座网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滨海观光地,发车地为屁乡市。票是凌晨零点整在旅游平台抢的,价格低得离谱,页面配图全是碧蓝海面、白色沙滩,评论区一水的五星好评,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评论的头像,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灰色默认剪影。
我把充电宝、折叠伞、瓶装水一股脑塞进双肩包,揣好手机,出门前往长途客运站。
登上那台黑心旅游大巴的时候,我就该察觉到不对劲。
大巴车身漆皮剥落,广告贴纸起卷翻边,车牌号有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磨掉,只剩下残缺的数字。车厢内部弥漫一股淡淡的、混杂铁锈与熟透番茄的甜腥气味,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温温的,完全没有制冷效果。车上乘客稀稀拉拉,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人,所有人都面朝前方,安安静静,没有人交谈,也没有人低头刷手机,眼球直勾勾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公路,连眨眼的频率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同步。
我找靠车窗的后排位置坐下,把背包搁在脚边。大巴准时驶出客运站,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外开。
起初一切尚且正常,公路两旁是连绵的树林,我还时不时拿出手机,想要搜一搜劈䶮湾的游玩攻略。可时间一点点流逝,手机信号格一格一格往下掉,导航地图开始疯狂偏移,定位反复跳转到不存在的无名小路。我抬头看向司机的后视镜,后视镜里映出的不是司机的脸,只有一团模糊晃动的暗红色阴影。
公路越来越荒凉,路边再也看不到民居、路牌,连指示方向的交通标牌全部消失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绿色山林。
就在这时,车辆开始出现故障预兆。
引擎舱传来沉闷、断断续续的“哐当——哐当”异响,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铁皮外壳里面反复撞击。仪表盘上的指示灯疯狂频闪,机油警报灯、水温警报灯接二连三亮起,红色的光在昏暗车厢里面来回扫动。方向盘开始不受控制轻微抖动,轮胎碾过路面,发出“沙沙、沙沙”刺耳的摩擦声。
司机没有回头,只是喉咙里面发出低沉模糊的嘟囔,听不清具体字句。
“咯噔。”
猛地一下,整车剧烈顿挫。
发动机转速直接垮掉,动力完全消失。大巴没有立刻停稳,惯性带着它向前滑行了长长的一段距离,车轮碾压碎石,扬起漫天灰黄色尘土,最后“吱——”的一声,重重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山间半路。
车厢内的乘客依旧不动,脊背挺直,没有人惊呼,没有人起身查看故障。
引擎舱底下冒出缕缕白色的滚烫蒸汽,热浪顺着车厢缝隙钻进来,烘烤皮肤。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混着那股熟悉的番茄甜腥味道汹涌扑进车厢。仪表盘之上,一枚从来没有见过的红色信号灯骤然亮起,屏幕跳动,向外释放一股无形的爆车信号。没有刺耳喇叭,是一种低频、闷沉沉的震颤,顺着座椅骨架,钻进每一寸骨头,耳膜嗡嗡作响,脑袋昏沉发胀。
我攥紧座椅扶手,心里的不安涨到顶峰。
先是引擎油管在持续高温下破裂,汽油顺着管线汩汩流淌滴落在滚烫的排气歧管之上。细碎的火星一瞬间窜起,引燃流淌的燃油。
爆炸不是瞬间轰然炸开。
最先听见的是“噗”的闷燃,车底窜起橘红色火苗,火焰舔舐底盘。紧接着,积蓄的油气被彻底点燃。
“轰隆————!!”
巨大的冲击力横向拍击整个车身。车窗玻璃瞬间炸裂,碎片四散飞溅,热浪如同滚烫的巨掌狠狠撞在我的身上。我的身体被巨大惯性狠狠掼向车窗,意识被轰鸣、强光、高温瞬间吞噬,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,眼前铺天盖地全是刺目的赤红。
黑暗涌了上来。
我失去知觉。
……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我重新睁开眼睛。
身上没有严重烧伤,只有胳膊、脸颊带着被热浪灼烧过后的灼痛感,双肩酸痛,背包还牢牢挎在身上。
大巴不见了。
爆炸之后残破的车架、燃烧的残骸、地上的油污,全部凭空消失。我并不躺在荒凉盘山公路,身下是平整的柏油街道。
灰蒙蒙的天空笼罩整座小镇。远处街巷,一排排老式两层砖瓦房静静伫立,招牌褪色,空气之中,飘荡一股浓郁熟透西红柿混着淡淡骨汤的香气。
我,已经来到了番茄事故点,这座只流传那桩西红柿人肉骨头煲锅传闻的封闭小镇。
手机还在背包里面,我慌忙掏出来。信号栏彻底空白,蜂窝网络完全失效,GPS定位彻底锁死,地图软件加载不出任何坐标。时间还在走,但无论怎么滑动屏幕,都没有办法拨通任何外界电话,所有求救、导航、联系外界的操作全部无效。冥冥之中有一个冰冷的感知钻进脑海——不是听见的,也不是想到的,是像被人用指甲,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的:这里,在第97集到来之前,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。
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,路过本地居民,看向外来者的眼神平淡,笑容浮在表面,却不达眼底。
沿着主街往前走不远,路边立着一家老旧的两层临街宾馆,木质牌匾褪色,写着“老街旅社”。眼下别无去处,我只能走进去办理入住。
前台老板是个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,说话语速很慢,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房门钥匙。登记本上面,前面几行入住者名字,有好几处被墨水涂黑,什么都辨认不出。
“晚上不要随便上三楼。一楼餐厅可以吃饭。”
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话,目光扫过我的脸,“记住,本店,没有地下一层。”
我当时并没有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,只接过钥匙,拖着疲惫的身体,住进二楼一间狭小客房。房间窗户对着后院,窗帘厚重,拉开,只能看见一堵灰扑扑的砖墙。躺在床上,爆炸的眩晕感还残留在脑袋里,浑身酸软。短暂休整过后,肚子开始咕咕作响,我想起前台说的一楼餐厅,打算下楼找点吃的填饱肚子。
旅社一楼就是传闻当中的那家饭馆。
推开餐厅木门,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。大厅摆放数张木餐桌,寥寥几个食客低头安静吃饭。后厨方向隔着一道厚木门,门缝源源不断飘出西红柿熬煮浓汤的酸甜香气。墙上贴着泛黄菜单,最顶端,用红笔圈住一道菜:招牌·西红柿骨头煲锅。
几张零散的纸条被胶带粘在墙壁角落,字迹潦草,是前人留下只言片语的规则碎片:
煲锅汤汁必须是鲜亮番茄红色。
不要追问骨头来源。
不要尝试推开后厨那扇门。
我找一张空桌子坐下,服务员过来递菜单。就在我低头浏览菜品的一瞬间,脚下地板不知为何,发生一阵极其轻微的倾斜。不是错觉,地板板块微微滑动,一股看不见的拉扯力量,拽住我的脚踝。
身体不受控制,轻飘飘向侧边漂移。
我明明站在一楼大厅,视线却不受控制,朝着地板一道极细的缝隙坠下去。
等我稳住视线,我的眼睛,已经越过那道虚掩的后厨隔门,穿透一层薄薄的空间隔阂,看见了地下一层的后厨。
前台明明清清楚楚说过:本店,没有地下一层。
负一层空间光线昏暗,只有几口巨大砂锅,架在熊熊燃烧的煤炉上面。
最大那一口砂锅,咕嘟、咕嘟不停翻滚沸腾。满满一锅浓稠艳红的西红柿汤汁,气泡不断翻涌破碎。大块的骨头沉沉沉在锅底,在红汤里面若隐若现。
剁骨的菜刀搁置在沾满红色汤汁的石案板上。四周墙壁,布满深浅不一、密密麻麻的抓挠划痕。
没有任何人。
但是砂锅沸腾搅动的水声之外,我隐约听见,锅的深处,传来极其微弱、几乎被沸腾噪音掩盖住的,人的呜咽声。
那锅红艳的西红柿浓汤,咕嘟咕嘟,不停翻涌。
我猛地回神,浑身汗毛根根竖起,身体瞬间被一股寒意包裹,我硬生生把视线扯回来,重新落回一楼的餐厅大厅。
身边的食客依旧低头安静进食,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没有人注意到,我刚刚窥视过本不该存在的地下一层后厨。
墙上那张泛黄纸条,被穿堂风轻轻吹动边角。
【第1集 完】
本集结尾悬念钩子:我已经看见了地下一层的秘密。我还没有吃那锅西红柿骨头煲。前台的警告、墙上残缺的规则、砂锅底下微弱呜咽,全部都是悬在头顶的危机。想要逃离此地,必须熬过漫长的时间,直到第97集,才拥有离开小镇的资格。
